短篇小说

「所以,你选哪一瓶?」

短篇小说|九号爱情灵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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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,你选哪一瓶?」

我睁开眼,面前站着一个女巫,咧着嘴,左起第五颗上牙是镶金的,反射的光线照在我困惑的脸上。

「什么?」我问道。大脑一片空白,不知道自己是谁,身在何处,要干什么。环顾四周,这是一座是嵌着彩色玻璃的教堂。

女巫敢大摇大摆出现在教堂,唔,肯定不是中世纪。

都什么时候了,还胡思乱想。我赶忙拉回思绪,准备思考当下的形势。

「这十瓶药,你选哪一瓶。」

一排小药瓶,编号从一到十,整齐地并列在我面前的教堂讲台上,女巫站在讲台后,像是准备做药剂实验的中学化学老师。

「嗯?什么药?选什么?为什么要选?」

女巫面露疑惑的神色,但随即微微一笑,说道:

「爱情灵药。不过我觉得你可能更需要记忆灵药,现在改还来得及。」

「什么爱情灵药,是伟哥之类的壮阳药吗?」我真心发问。

我还知道伟哥,看来一定是1998年伟哥上市后的事情了。——为什么我对伟哥上市的时间记得那么清楚,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
女巫本就邪恶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嫌恶:

「请不要用科学侮辱我的巫术,爱情灵药不含任何科学成分。你还剩三分钟,如果不选,后果自负。」

女巫恢复了冷峻,一种哪怕只是在想今晚吃什么,也会被人误认为是酝酿邪恶计划的冷峻。

「非选不可吗?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。」

女巫有点不耐烦了。

「田先生请三思,不要拿你的命开玩笑。」

如果说看了这么多年迪士尼动画有什么收获,那就是女巫不会开玩笑。——原来我还喜欢看迪士尼。

「我再重申一下规则。这十瓶药里,只有一瓶是爱情灵药,你必须且只能选择一瓶。如果选中,你就会拥有获得爱情的能力。」

「如果没选中呢?」

「没选中就没选中而已,不能把你怎么样。」女巫回答。

「那为什么后果自负?我还以为只有一瓶是爱情灵药,其他全是毒药,喝了就会死。」

「不会,其他都是普通的碳酸饮料。但如果你拒绝选择,确实会死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,只要我选了就没事,不选就会死?」

「没错。」

也许只是一个梦而已,只有梦才这么不讲逻辑,喝就喝吧,我下定了决心:

「我选。我选……唔……」

「还剩三十秒。」女巫看了看手机。

「稍等!我有选择困难症。」

「还剩二十秒。」女巫在读秒。

「三号!不,六号……再等一下。」

「八秒。」

「九号!九号!」我焦急得连手都举了起来。这是上学时留下的毛病,一遇到需要抢答的事情,就会不自觉举手。

「恭喜你,」女巫抽出第九个瓶药。「九号是爱情灵药。」

我接过九号爱情灵药,作喝白酒状,一口吞了下去。

「噗,胡说八道啥呢。什么女巫、灵药的,哈利·波特看多了吧。还有,哪门子女巫用手机啊?」

钱之雪端起咖啡,透过热气一脸狐疑地打量着田中。

「真的。六年前的事了,一开始我也不信,以为是做梦,前因后果一概不记得了。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真了。」田中的严肃如果是装出来的,只能说明他演技精湛。

「什么意思?你不是信奉科学的无神论者吗?」

钱之雪还是将信将疑,尽管他知道田中一向不是那种爱瞎说的人。

「六年前,我从来没谈过恋爱,喜欢的人从来不喜欢我。之后三年,你数数我谈了几次。六次!每次都是对方追我,而且个顶个的好看。」

田中有些激动,唾沫星子飞到了钱之雪的咖啡里,正准备啜饮一口的钱之雪见状停下了端起杯子的手,但如果不喝一口又觉得奇怪,只好假装凑近看杯子上印着的咖啡店名字:The Searchers,默数三秒才放下杯子。

「确实挺纳闷的。」钱之雪回忆了一下田中近年来的女朋友,全是连他这种四舍五入也算高富帅的男生都不敢染指的。

「我还说你小子怎么突然间丘比特附体,连斩数人,还都是马中赤兔人中尤物。」

「而且都对我死心塌地,分手后甩都甩不掉。」

正说着,田中突然低下头,用手遮住脸。「靠,说曹操曹操就到。」

来者的确姓曹,叫曹梦野。是田中的第一任女朋友,也是最死心塌地的一任,哪怕田中已经谈到了第六任,她依然不依不饶要跟他复合。

钱之雪没见过曹梦野的真人,只在田中的社交媒体上看过照片,真人比照片还好看的女孩这年头可不多见。

曹梦野假装没有看到田中,坐到了隔壁。

「走,快走。」田中悄声说,然后拿起外套跟账单,前台结帐去了。

钱之雪瞥了一眼曹梦野,她正在点餐,似乎没发现田中已经溜了。

钱之雪有些愠怒,看了眼时间,跟着田中出了门。

他跟田中是大学同学,借出差之便与田中小聚,这是毕业十年来第一次见面。名义上是叙旧,但主要还是想打听田中是怎么突然间变成情场高手的。

没想到田中用这么离谱的故事搪塞他。不想说实话就算了,何必编谎拿我寻开心呢。大家都是学新闻的,编故事谁不会啊。他越想越气,便借口有事走开了。

「所以,都是你当场瞎编的?」

田中的妻子李晓昕贴着面膜,双脚插在泡脚盆里,电视上正放着时兴的综艺节目,某个艺人正声情并茂地说,自己最落魄的时候,银行的存款只有不到一百万。

「我最发达的时候,也没一百万。」

田中说道,语气里早已没有了曾经郁郁不得志的愤恨,只有已然接受自己这辈子将一事无成的平静。

「什么女巫、爱情灵药,亏你想的出来。都是成天看小说看的,有这时间多挣点钱不好吗?」

「你当年还说看书是我的优点来着。」

「人是会变的,当年我还嘲笑我姐敷面膜,我妈泡脚呢。」

「我也是有感而发。当时咖啡店里正在放一首叫《九号爱情灵药》的歌,隔壁的小姑娘在看一本叫什么《巫术的一般理论:献祭的性质与功能》的书。我就临时诌了一个。」

「《九号爱情灵药》是什么破名字,现在的歌手能不能念完九年义务教育再写歌啊。」

「不是,是一首60年代的外国歌。我还有这张专——」

「好吧好吧,不重要。我睡了,你电视开小一点。」

李晓昕摘下面膜,丢在脚盆里,脚也不擦就套上拖鞋进卧室了。

「洗脚水不倒吗?」

「田大人你发发慈悲,帮我倒一下吧。妾身改天肉偿!」

听声音,李晓昕已经躺在床上了。

话是这么说,但他们已经两年没有亲密接触了。性事就像房间里的大象,昭然若揭地存在着,也被堂而皇之地无视着。

李晓昕是田中的第六任女朋友,三年前两人结了婚。田中没说他遇到了第一任前女友曹梦野的事。李晓昕知道他三年内连续谈了六任女朋友的事情,但不好说什么,毕竟自己也谈过六七个男朋友。

当然,他也没提,女巫和爱情灵药并不是临时起意的瞎编。

卧室里,妻子李晓昕已经睡着了,打呼声像收割季节连夜运转的拖拉机,时而轰轰隆隆,时而窸窸窣窣。

田中躺在沙发上看罗尔德·达尔的小说集《吻,吻》,这是他每天晚上最幸福的时刻。

而今天的他格外幸福。

因为他把在心里酝酿了几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。唯一不同的是,钱之雪和李晓昕以为是胡编的故事,其实可能是真的。

当然,田中自己也不敢打包票,他只是记得确实遇到过一个女巫,女巫确实给了他一瓶药,他也确实喝了下去。

不过他完全不记得前因后果了,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座教堂里,为什么会有女巫要送他一瓶药,为什么当时自己什么也不记得。他只记得喝完之后,就坐在了那间 The Searchers 咖啡馆里。

他有想过,什么爱情灵药,只是自己丰富想象力的产物而已。

但是,科学无法解释的是,他的确在恋爱方面突然开了窍。人生头二十五年里跟女孩说话不超过五句的他,竟然在短短三年里谈了六次恋爱。

很多人带着嫉妒、不甘但又羡慕的语气问过田中,凭什么连续谈六个那么好看的女朋友,他每次都耸耸肩,打趣说自己只是大器晚成。但内心里,他也毫无头绪。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,他都是标准的平凡人,外表平平,能力平平,家境平平,连发型都一直是平头。

在喝下那瓶虚拟也好真实也罢的爱情灵药之前,他就像沙滩上一颗最普通的沙子,喝过之后,便接连有六个人冲着他喊:看,这里有一块金子。

但爱情灵药似乎也是有保质期的。三年前,遇到现在的妻子李晓昕后,爱情的魔力消失了,李晓昕不再像前任女友一样,对他如痴如狂。跟李晓昕在一起,谈论最多的是什么时候买房,什么时候结婚,什么时候生孩子。至于爱情,从来不是这段关系的主旋律。

也许不是因为保质期,而是效果再强劲的爱情灵药,遇到只在乎现实的适婚男女,也会失去魔力。

有几年时间,田中一直试图解决这个谜题。唯一的线索是那间咖啡馆。他一有时间就去咖啡馆,复刻当时的情景。但无论如何,他再也去不了教堂,再也见不到女巫。

再后来,去咖啡馆已经成了某种习惯,寻找真相反倒没那么重要——也许本来就没什么真相。田中觉得自己悟出了生活的真谛:生活本身,就是希望被不断侵蚀,直到最后只剩下习惯的过程。

但现实很快证伪了田中悟出的真谛——生活本身,是没法用一句话定义的。田中以为已经被侵蚀的希望,突然有一天又复活在他跟前。

与钱之雪见面的前一天,他无意中发现咖啡馆前台的墙柜上,放了一排药瓶,跟记忆中女巫的一模一样。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,或者,之前是否在那里,他不知道。

他数了数,一共九个,唯独少了编号为九的那一瓶。

「请问,后面那一排药瓶,怎么少了九号?」田中问道。

「这首歌就是九号,《九号爱情灵药》。」店主指着音响说。

「哦,好的,原来如此。」

田中似乎明白了一切,但又似乎一切都不明白。

但已经不重要了。

本小说最初发表于豆瓣阅读 #short-stories